债务与分配

AI 运动主导的增量已经占到美国经济增长的一半，为了 AI 新基建，美国政府继续发债。其债务在疫情后难回低点。

降息，通货膨胀不可避免；加息，国债利息负担沟壑难填。是为两难。

发展 AI 与否同样两难。不搞新的高科技，经济无法刺激，搞了高科技，硅谷新贵造成的财富集中度前所未有的高。

美国政府历年联邦债务

大洋两岸，都有债务困扰。对面，国债爆表，债权人是全世界；这面，地方债藏雷，债权人不知道是谁。

大洋两岸，都有财富分配基尼系数困扰，随着经济周期，中产返贫，同时 1% 的人更加富有。

历史的教训

昨天偶然读到杜兰特《历史的教训》，关于债务和财富分配周期的问题，有比较有趣的历史故事。

公元前594年的雅典城邦，贫富悬殊已至顶点，整个城邦犹如坐在火山口上，随时可能被喷涌而出的社会矛盾所吞噬。

“唯有独裁之力”，历史学家普鲁塔克如此写道，“方能平息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”。

穷苦百姓年复一年地陷入更深的泥潭——政府被权贵把持，腐败的法庭每一次落槌都让贫民更加绝望——反抗的呼声开始在街头巷尾蔓延。与此同时，富人们面对任何可能威胁其财产的举动都怒不可遏，纷纷武装起来准备捍卫既得利益。

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理性之光终于穿透了弥漫的硝烟。雅典人推举出贵族出身的商人梭伦担任最高执政官。

梭伦作为调解者被寄予厚望。他展开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：让货币贬值以缓解债务人压力，尽管他自己也是债权人；削减私人债务并废除因负债而入狱的残酷律法；免除积欠的税款与借贷利息；开创性地实施累进税制，令富人的纳税额达到穷人的十二倍之多；重组司法体系使其更贴近民意；还特别设立制度，由国家抚育阵亡将士的遗孤。

当然，这些举措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。富豪们指责这是明目张胆的掠夺，而激进派则不满于土地未被重新分配。

梭伦执政雅典

不可否认的是，正是梭伦这些充满智慧的中庸之道，让雅典得以在革命的悬崖边勒马回头。

罗马则发生了另一种故事。

罗马元老院素以睿智著称，然而当意大利的财富日益集中于少数人之手，社会矛盾一触即发之际，它却固执己见，最终点燃了平民与贵族之间长达百年的战火。

出身贵族的提比略·格拉古意外当选为平民保民官，他大胆提出限制土地占有的法案：规定每人名下不得超过 4000 平方米，余下的土地将分给罗马城中那些饥寒交迫的无产者。

保民官格拉古

元老院对此嗤之以鼻，视之为赤裸裸的掠夺。这位贵族出身的改革者转而向民众疾呼：“你们浴血奋战，换来的却是他人坐享荣华；世人称你们为世界主宰，可你们却无寸土可栖。”

格拉古不顾罗马律法谋求连任，却在公元前133年的选举日骚乱中殒命。格拉古之弟盖约继承遗志，却同样未能平息动荡，最终命仆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，那位忠仆随后也引刃自尽。元老院毫不留情地处决了盖约的三千追随者。

平民领袖马略在革命浪潮即将席卷之际临阵退缩。喀提林率领着衣衫褴褛的贫民军，誓言废除一切债务，却在西塞罗如虹的雄辩前黯然失色，最终于公元前62年兵败身死。

试图调和矛盾的恺撒，历经五年内战后仍难逃贵族毒手。马克·安东尼将政治抱负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，终在亚克兴海角败于屋大维之手。随着政体的根本改变——元首制的确立，罗马帝国迎来了跨越各邦国、各阶层的210年和平岁月。

末代西罗马的疆域

西罗马帝国的政治架构在公元 476 年轰然倒塌，欧洲大陆陷入了漫长的贫瘠岁月。经过几个世纪的艰难跋涉，社会财富才如同涓涓细流般重新汇聚，其中相当一部分最终流入了天主教教会的金库。

这场缓慢的资本积累过程，为后来的宗教改革埋下了伏笔。这场改革本质上是一场财富的重新洗牌，它通过削减德意志与英格兰对罗马教廷的供奉，并将原本属于教会的产业与收益向世俗权力开放，实现了社会资源的再次分配。

法国大革命是企图用暴力手段，在乡村实行农民暴动，在城市实行大屠杀，来重新分配财富，但主要的结局却是将财产和特权从贵族手中转移到了资产阶级手中。

从 1933 年至 1952 年，再到 1960 至 1965 年间，美国人学习梭伦的智慧，悄然完成了两次稳健的社会财富再分配，庞大的中产阶级曾为美国带来梦想和繁荣。

2020 年的世界财富分布（瑞信）
不断萎缩的中产阶级（OECD 报告）

或许在那些政策制定者的书房里，正摆放着泛黄的历史典籍。精英阶层们曾对财富集中现象口诛笔伐，也曾对其俯首称臣，而如今，在不动声色地重建着那个熟悉的财富格局。

再分配和乌托邦

杜兰特的结论是，在历史上，财富集中是自然的和不可避免的，可以借助暴力的或者是和平的部分再分配而得到周期性的缓解。

技术革命只是财富集中的催化剂，而远非解决方案。从历史上看至少是如此。把丰饶、繁荣和公平看作技术进步的必然结果，只不过是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幻想。

工业革命是一场“勤劳革命”。18 世纪中期，工人平均工作时间为每年约 2760 小时，到 1800 年增加到 3115 小时，到 1830 年进一步增加到 3366 小时——平均每周近 65 小时。

——阿西莫格鲁《权力与进步》

世界不止是一个草台班子。中庸之道、委屈求全反而会造就某种稳定的、缓解气球爆炸带来的痛苦，虽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。

参考资料